在四川凉山雅砻江河谷，锦屏山苍翠陡峻。锦屏山隧道中部埋深2400米处，便是中国锦屏地下实验室，也是目前全球最深的地下科研实验设施。谌阳平忙碌的身影，时常出现在这里。他是中核集团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原子能院”）核物理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是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杨振宁奖”、胡济民教育科学奖、“新时代青年先锋”获得者，也是一个脸上总挂着笑意、言谈随和的学者。作为新时代青年科技工作者，35岁的党员谌阳平怀揣着“以青春赴使命、以匠心铸重器”的初心，在深地实验室里探究浩渺宇宙。

仰望星空的少年

谌阳平从小就常常仰望满天星斗——太阳和星星为什么发光？宇宙中的元素从哪里来？恒星为什么演化成不同的样子？彼时他从未想过，未来自己会在核物理的微观世界里继续追问这些问题。

2009年，谌阳平考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核工程与核技术专业。“我的父母都是铁路职工。我从小耳濡目染，对服务国家发展、代表‘大国重器’的领域有一种天然偏爱。”他笑着说，“因为既想‘追问星空’，也向往‘大国重器’背后的力量，所以选择了这个专业。”本科毕业后，他进入原子能院攻读硕士、博士学位，参与到核天体物理界“圣杯”反应——12C(α,γ)16O反应的测量课题中。该反应不但直接影响恒星的演化进程，也是生命起源的“种子”。然而，要摘得“圣杯”困难重重。直接测量“圣杯”反应获取的数据误差最小，但该反应极其微弱，能够屏蔽宇宙射线的实验场所成为核天体物理学家们摘取“圣杯”的必要条件。因此，“圣杯”反应也被世界核天体物理学家视为心中的珠穆朗玛峰。

谌阳平在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320千伏高压平台完成了自己第一个独立实验——碳-12的注入与测量，为“圣杯”反应中最关键的同位素靶技术研发迈出第一步。之后，他又在原子能院串列加速器平台完成多项相关实验，为日后进入中国锦屏地下实验室做研究打下基础。

锦屏山下深地逐梦

中国锦屏地下实验室位于锦屏山隧道中部埋深2400米处。在这里，厚重的岩层把宇宙射线强度降低到地表水平的千万分之一到亿分之一，洞内岩体的天然放射性也极低，为暗物质探测、核天体物理、中微子实验等前沿基础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环境。2020年9月，锦屏深地核天体物理实验项目团队正式在这里开始设备安装与调试，这是国内首次将专门用于核天体物理研究的低能强流加速器搬入地下深处。作为团队骨干，谌阳平带着对“圣杯”反应直接测量的任务来到这里，开启了对宇宙中元素起源的进一步探索。

中国锦屏地下实验室。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科学研究是穿着白大褂、在整洁明亮的实验室里操作仪器，但地下实验室与平常在地上工作完全不同。在地下深处，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常常模糊。为确保数据采集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谌阳平和团队成员轮班作业，随实验进程不断调整作息。“做实验时，我们的生活节奏几乎是围绕着加速器、探测器以及真空、冷却、屏蔽等一整套系统‘连轴转’。束流状态稳不稳、探测器响应正不正常、本底有没有异常、冷却系统是否可靠，这些都需要随时监控。”也正因如此，在他看来，在地下做实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状态，“大家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尽可能把系统跑稳、把本底压低、把关键数据拿到手。这种状态非常专注，也非常锻炼人。”

锦屏深地核天体物理实验项目团队在中国锦屏地下实验室组装伽马探测器（右一为谌阳平）。

地下实验的挑战不仅在于和科学问题较劲，还要和潮湿、封闭的极端环境较劲。刚进入地下实验室时，对于未知的环境，谌阳平也有一些心理上的恐惧。他回忆，实验设备工作过程中需要抽取地下暗河的水，用于冷却加速器装置，但厚重的泥沙总会堵塞管道、损坏水泵——最困难的时候几乎每隔半天就把管道堵死，必须人工反复清理才能保证装置稳定运行。于是，他和团队背着工具箱、打着手电筒，沿着漆黑的隧道步行将近一公里，抵达储水罐所在的暗河口，进行清淤和疏通工作。“暗河水温接近冰点，地下又湿又冷，来回一趟，人的体力和精神消耗都不小，黑暗的环境也会放大内心的恐惧。”谌阳平对此记忆犹新。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谌阳平对“科研攻关”四个字有了非常具体的理解。“真正的突破从来不是轻轻松松得来的。很多时候，既要有仰望星空的理想，也要有在最艰苦条件下把每一个具体问题解决掉的韧劲。”经过数月的持续攻坚，他们拿到了关键实验数据，实现了相关“圣杯”反应在深地环境下的直接测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高精度数据，为理解恒星演化、元素起源乃至生命起源提供了关键的实验支撑。

以身许国铸重器

2022年，谌阳平被聘为硕士生导师，开始带学生。2024年6月，原子能院为谌阳平青年创新工作室授牌，工作室正式成立。在这间工作室里，他常常与年轻同事和研究生围绕科学问题和实验任务聊得热火朝天。“青年创新工作室最重要的不是‘做成几个项目’，而是形成一种氛围——让年轻人愿意想问题、敢于提问题，能够在真实科研任务中成长起来。”这是谌阳平对青年创新工作室的定位。

谌阳平（左一）和助理研究员正在检查实验用探测器台架。

在他看来，基础研究的意义首先在于回答重大科学问题、提升原始创新能力。“像核天体物理这样的研究，表面看离应用很远，但它关系到我们能否在国际科学前沿发出自己的声音、在重大科学问题上作出中国贡献。同时，在开展这些研究的过程中，我们也会带动装置、探测、加速器、超低本底测量等关键技术的发展，这些能力本身也会服务于国家科技实力的提升。”

能够长期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并且把个人兴趣和国家需要结合起来，谌阳平觉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个人的成就感并不只来自荣誉本身，而是发现自己确实把一个重要的问题往前推进了一步。科研道路并不轻松，但当我知道自己做的工作既是在探索自然规律，也是在为国家积累能力时，就会有一种很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谌阳平说。

【责任编辑：刘思娴】